凡煙小說

第214章 庭燎(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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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初, 天氣依舊嚴寒,關中地區時不時有大雪,碎瓊亂玉一樣。伴隨著呼嘯北風,大多數長安居民都所在家中避寒,出門做客的人銳減。

只不過這種規律適應的也只是普通人而已, 對於那些大紅人來說, 天冷天熱有什麽要緊?都是正經的熱竈, 上趕著要燒的!

就比如淮南王主劉陵的府邸, 即使是這樣嚴寒的日子, 依舊是高朋滿座, 常見燈火徹夜燃燒!

之所以有這樣的盛況,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淮南王主本人的魅力大, 引得王孫公子紛紛來親近。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她的聰明,將自己的府邸辦成了一個類似後世沙龍一樣的存在。

淮南王主劉陵漂亮、魅力大,可真要說這樣的女子哪裏就稀罕了呢?除開王主的這一重身份, 比劉陵更漂亮、更聰明的女子實在不少!只是因為王主身份有一重極大的光環罷了。比她更有魅力的沒有她高貴, 比她更高貴的又難有她的魅力,且也沒有她這樣好親近。

大家貴女, 即使這個時代還不如封建社會中晚期來的保守,女子的限制也少一些, 但真正的貴女, 接近起來也很難呢!

劉陵在發揮自己魅力之餘, 將自己府邸裏的聚會打造成了一個社交場合。她不只是提供美食美酒、歌姬舞伎供這些貴人玩樂, 同時還給這些貴人牽線搭橋——下面的人想要找出路, 奉承上面的,只是很難有門路。上面的人也不可能一直孤高,所謂花花轎子眾人擡、一個好漢三個幫,也需要有人做自己的幫手,只是這話很難直說,更難隨隨便便找到靠譜的。

另外,同級別的人之間又何嘗不需要有人牽線搭橋認識呢?只有這樣才能彼此互相取長補短、優勢資源共享,達到所謂的‘共贏’。

劉陵府上的聚會就起到了一個這樣的作用,所以即使對她的美色不怎麽感興趣的人也願意來給她捧場。

不管夏日三伏,抑或是冬日三九,她這裏辦宴會,一貫是人流如織、熱熱鬧鬧的。

劉陵每日要處理的拜帖不計其數,一般來說會讓心腹先過一遍,剔除掉那些無意義的,比如單純的吹捧她這個人、問好的。再剔除不必太過理會的,比如那些身份低微之人的。剩下的會被送到劉陵跟前,閱過後每一封回帖都會由她親自來寫。

這樣的工作量可不少,但劉陵做的很認真。只能說想在某些事上做出一些成績,那必然得付出足夠的努力。即使她的所作所為是為長安許多貴女貴婦所看不起的,然而不能否認,確實做的很出色。

換一個人,哪怕同樣是王女,想要做到她這個地步,何其難!

為了做到這一步,她處處註意細節,每日親自寫回帖,只不過是工作中極小的一部分而已。正是因為各個方面的小處都有做到,積少成多,才有了她現在的成果。

“王主,這是今日的拜帖…”婢女奉上了數封書信,其中既有竹簡的,也有布帛的。

“嗯。”劉陵淡淡應了一聲,視之為尋常…本來就是尋常,這也算是她每天都要做的工作了。

這些拜帖一如往常,一開始做這些工作的時候還有些新鮮感,做到現在,只剩下一些很制式化的東西了。

因為實在精熟這份工作,劉陵一心二用,一半的心思放在這些拜帖上,另一半的心思卻想著明日辦的宴會。父親淮南王從封國給她新送了一批美人,如今正在她府邸中調教著呢!

這些美人雖然已經學過歌舞、游戲之類的東西,也會侍奉貴人,但對於長安貴人們並不了解,對於如何在她這裏做事也不太通,所以還需要進一步培養才能見人。

她原本的準備是明日辦的宴會就讓這批美人第一次亮相!

她這裏的宴會不可能靠她一個人撐起來,事實上,她很多時候都是一個總理的作用。陪伴宴會賓客,自然都是那些地位低下的美人的事。

人都是喜新厭舊的,所以她這裏的美人時不時地就得換一批新的,以此牢牢抓住那些王侯的心!

讓她有些不滿的是,封國老家送來的美人質量是一批不如一批了!一開始送來的美人往往各有特色,現在呢,雖說長的依舊不差,才藝拿出來也很能見人,但總歸是毫無特色可言,一批美人出來,一個和另一個幾乎沒什麽差別!

劉陵很清楚,來她這裏的人地位都不會低。對於這些人來說,誰家後院都不缺幾個美人,這種沒甚特色美女可抓不住他們的心!

正在思慮這些事的時候,忽然一封拜帖讓她中止了思路。

“衡山王主劉姝?”劉陵看著這封貌似是問好,其實隱藏了不少信息的拜帖,陷入了思考中。

劉陵的記憶力很好,雖然只是一面之緣而已,她卻依舊記得當初見過的那個小姑娘。

想了想,她詢問身邊的婢女:“如今正在選和親公主…候選的有哪些?”

現如今正在選和親公主,這對於適齡的王主們固然是大事,全部心神都在這件事上。不只是她們,與之相關的許多長安貴婦貴女都關註著這件事。但這件事對劉陵來說幾乎是沒有影響的,她成日在男人堆裏打轉,專註力在這邊,所以對於這件事的具體情況也只是隱隱約約知道而已。

婢女忙回道:“稟王主,候選王主共三人,是衡山王主劉姝、魯王主劉霞、城陽王主劉薇。”

說著頓了頓,又道:“奴婢聽說,三位王主中以衡山王主年紀最大,若無人在皇後、太後面前說話,恐怕就是這位王主得封公主了。”

“那該是很著急了,”劉陵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上的布帛拜帖,指甲上染著鮮紅色的丹寇。輕輕一笑,很是艷麗嫵媚,完全不是未婚女該有的姿態:“此時寫來拜帖,難不成真是為了問一句好?”

劉陵當然不會信,這時候正是火燒眉毛了,再不想想辦法就要被送到匈奴和親。設身處地地想,衡山王主應該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了才是,哪有心思給一個堂姐寫拜帖問好。兩人一面之緣罷了,劉陵可不覺得這個小堂妹會對她格外不同。

真要說親戚,這滿長安姓劉的不少,其中連的上親戚的可多了!誰都沒寫信,偏偏給她寫了,這其中怎麽可能沒有貓膩!

心中估量著各種可能性,劉陵心情頗好,道:“這回帖,派兩人親自送到衡山王主那兒…不,再多派幾人一起去,將我那堂妹接到我府上,就說有些小女兒的私房話說。”

她當然知道自己這堂妹是什麽心思,事情都到這份上了,當然是想著借她的光,看能不能想辦法從和親公主中落選。

說實話,一般人或許覺得這件事很難,找劉陵更不是一步好棋。劉陵是什麽人?她在長安的人脈不容小視,處處都有她認識的人。但她的影響力更多的是在前臺,至於女子後院、女人堆裏,她是很受排斥,幾乎說不上話的。

恰好,選和親公主這件事,經手人幾乎都是女子,找劉陵說話,實在很難達成目的。

但有一種情況例外,就是天子親自發話了,那自然是沒有任何問題的。

劉陵心中有了算計,便讓人去請劉姝,而且要快——馬上就要最終選出和親公主了,如果不快些動手,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難有什麽作為。

等到傍晚見到劉姝的時候,劉陵的笑容更加真誠了…如她記憶中的,她這堂妹確實稱得上一美人,而且還是很有特色的那種。也對,都是貴族之家的女子,母系這邊大多美麗,從小又養的好,就沒有醜的。再加上王主身份的加成,並不比她差多少呢。

“堂姐救我!!”才進來,劉姝就流著眼淚拜倒在地——按理來說,兩人同為王主,而且還是同輩,根本不應該行這種大禮。可是劉姝拜倒下去的時候可沒有一絲猶豫,見她如此表現,劉陵面上沒有什麽表現,心裏卻是更滿意了一些。

按照她的算計,如果劉姝是一個放不下王主貴女架子的,事情就很難辦了。如今她這般表現,她的算計相對容易成功,她當然也就更願意幫助劉姝。

“阿姝何至於如此?快快起來!”劉陵連忙去扶劉姝,吩咐人去打水給劉姝擦臉,有安撫劉姝道:“阿姝與我不同於別人,皆是淮南一脈,如今阿姝來長安,見了阿姝就如同見了親姐妹一般…”

只不過劉陵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,至少不會為了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堂妹就如何大費周章。之所以如今如此表現,又是接人過來說話,又是如此和藹的,必然是有所圖的。

劉姝雖然也是一王主,可說實在話,她身上並沒有什麽值得她圖謀的。她本就是衡山王手下一枚棄子,無權無勢,連財帛都無…真正能讓劉陵覺得可以得一些好處的,大概也就是她這個人本身了。

不管怎麽說,劉姝始終是一個王主,這個身份本身就挺有價值的。

之前她還覺得府中新進的美人實在不堪用,這就送來了一個劉姝,心中立時覺得大為寬慰起來——劉姝並不是後院那些美人可比的,就像是她本人,有王主身份加持,完全不一樣!

至於劉姝願意不願意…呵呵,不願意的話就只能遠嫁匈奴了。反正路擺在面前,自己選唄,劉陵可沒有打算逼這個堂妹,但她覺得劉姝會做出‘正確’的選擇。

“堂姐…”劉姝依舊淚眼婆娑,一旁的劉陵便親自擰了帕子給她擦臉。不知道的人看了還真當兩人是姐妹情深呢,實際上兩人在此之前只匆匆見過一面而已,而且那也是數年前的事情了,哪有什麽真情實意!

劉陵表現的平易近人,絲毫沒有將人拒之門外的意思。這個態度讓劉姝心下稍安,半真半假地流淚一通,劉姝這才哭訴起自己的事來。

“…姝實在無法了,不然也不會來煩擾堂姐…只是這偌大長安城,不來求堂姐,姝也無人可求…便只能厚著臉皮求堂姐——堂姐救救姝罷!若真去了匈奴,就再無活路了!”劉姝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很動情的,至少她是真的不想去匈奴,為這命運驚慌失措。

很多和親公主去到匈奴之後都活不過兩三年…大漢這邊也很難得到具體的消息,和親公主們到底是不適應匈奴,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人為原因死了呢?不過話說回來,以大漢和匈奴的關系,就算知道和親公主的具體死因又能怎樣?

劉姝求生欲很強,對於面子之類的東西不太看重,只想著要活下去。

哭訴半晌,最後哀哀切切道:“堂姐,姝實不想去匈奴…”

“阿姝莫哭…唉!”劉陵露出嘆息之色,而後才道:“遠嫁匈奴,誰有願意呢?阿姝是吾堂妹,若是有法子,吾自然也不想阿姝如此。只是、只是此事難辦啊!”

見劉陵露出這副神情,劉姝並沒有絕望。實際上,自從劉陵回信並派人來接她,她就燃起了極大的希望。劉姝並不笨,最多就是缺乏一些經歷而已,她也知道劉陵與自己所謂堂姐妹之情不過是面子情,根本沒到對方能為自己出大力的程度。

她找上劉陵,本就想好了的——劉陵能奉承天子,她也能!如今劉陵已經失去天子眷顧,若是她能幫劉陵,自然就有自己的價值了。而做好這件事,她的憂慮也迎刃而解了。

劉姝還知道,劉陵比她更聰明更有經驗,自己那封拜帖中的隱藏意思,她肯定是懂得。既然懂得了,還將她請來,必然就是應了她的意思。此時做出為難的樣子,更大可能只是在惺惺作態,故擡身價罷了。

想到這裏,劉姝心中一陣煩悶,然而她也沒有辦法,她現在也只能指望劉陵幫忙了,根本不可能在這種小事上和她翻臉。

“堂姐!如今姝也只能求堂姐了,若是…”說到這裏的時候劉姝咬了咬嘴唇,終於還是道:“若是堂姐有法子救姝,姝都聽堂姐的,聽憑堂姐差遣!”

聽到劉姝這樣說,劉陵的神色終於滿意起來,微笑著緩緩道:“這樣的事吾又有什麽法子呢?吾在皇後那裏一慣沒什麽臉面。不過麽…這件事總有人有辦法,只不過要說動那人,最終還要看阿姝怎麽做。”

見劉姝露出無措之色,劉陵心中輕輕一笑——看起來比其他未出嫁的貴女要有心計的多,但到底只是個小姑娘而已。心下愉悅自得,便勾了勾手指:“阿姝附耳過來。”

劉姝來的時候是緊張又忐忑,同時還懷有極大的希望。而離開的時候,卻不見得多輕松…這一趟和她想的有些一樣,又有些不太一樣。

“王主…”候選王主們都是由太常安排住處的,此時住處的婢女已經在等待了。她們能跟著劉姝來長安參選,必然也是心腹了——就算不是心腹,這個時候也是同進退的。

現在她們和劉姝的關系正是‘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’來著,劉姝一旦被選中做和親公主,她們一個都跑不掉,全得送去匈奴。所以她們也知道劉姝是為了不去匈奴的事奔波,都希望她能夠成功。

“王主與淮南王主可說定了?”婢女們同樣緊張,平常這樣‘冒犯’的話可說不出來。然而此時關系到自身利益,也顧不得那許多了。

說實話,劉姝為這少了尊卑的話有些惱怒,但最終還是沒有發火。畢竟她現在人在長安,沒有真正可以依靠的人,稱得上可以信賴的也就是這些婢女了。因為她們和自己利益一致,自己想做什麽,她們都會幫助自己。

這種時候,為了一時之快發火是不明智的。大約兩三息之後,劉姝淡淡道:“哪有什麽可說定的,此事本就難辦…說不準,只能說有兩三分希望罷了。”

這話已經足夠讓這些婢女們高興了,畢竟之前大家是已經絕望了的啊!

看著面露喜色,比平常服侍更加殷勤的婢女,劉姝卻有些心頭發澀…這些婢女哪裏知道她今日答應了什麽!

她原本的打算是代替劉陵吸引天子註意,雖然同是高祖後裔,但彼此之間隔了有幾代了…反正劉姝是不在意這種事的。大概是老劉家的胃口好,各諸侯國宮廷中多的是風流韻事,發生在兄妹姐弟之間的也不少呢。對比起來,劉姝自忖她這事算不了什麽。

吸引了天子主意,一方面劉陵有進獻美人的功勞,而且能夠借她與天子吹枕邊風…平陽公主如今不就是這麽做的麽。另一方面,她既然已經是天子的女人,原本和親公主之難自然也就解了。

天子總不可能讓才到手的女人去匈奴和親罷!

劉陵顯然也同意此事,但關於後續卻有自己的打算!她顯然不是讓劉姝搭上天子就算了,有心讓劉姝留在長安做她的幫手。

想到劉陵在長安的事跡,劉姝哪能不明白她口中‘幫手’的含義!

原本劉姝也沒想過自己能一直受天子青睞,這不可能,同時她也不想…他們都姓劉,難道她還真能入宮去?等到天子對她厭倦了,她便找個機會嫁人便是。反正她王主的身份放在那裏,總不會嫁的太差。

但劉陵的意思,根本沒有給她這個退路的意思。或者說,想要這個退路,那也得先幫她辦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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